王晋康 大刘为中国科幻踢出了宝贵的临门一脚

来源:北京青年报 发布于2016-04-19 16:07:46 评论(0)


受访者简介:


王晋康(1948- ),河南人,高级工程师,中国著名科幻作家,中国科幻银河奖首位终生荣誉奖获得者。代表作品包括《追杀K星人》、《七重外壳》、《水星播种》、《类人》、《蚁生》等。新作《时间之河》由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于2016年3月出版。


你是怎样与科幻结缘的?最初写科幻的触发点是什么?


我开始走上科幻创作之路是因为一个偶然因素。上中学时我基本是一个“理工男”,虽然爱好文学,包括科幻文学,但并不是铁杆科幻迷。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作为老三届学生考上西安交大之后,因为严重失眠不得不放松学业。当时正值西方文学作品大量译介进国内,因而得以阅读了大量的中外文学作品。我那时也尝试着自己创作了几篇,但都是非科幻小说。


1982年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家石油企业(那时大学生毕业是统一分配),本职工作非常忙(我是本单位大吨位特种车辆的开创者),文学爱好就扔到一边了,这一扔整整扔了十年。1992年,我儿子十岁,每天晚上缠着我讲一个故事,包括我自己现编的科幻故事。儿子很挑剔,常常说我现编的故事不如书本上的,只有一次我讲完后他说:这个故事是你编的吗?我觉得比书本上的还好。难得受到儿子夸奖,我想干脆把它变成文字吧。于是趁一个假期,我把那个故事又深化一些,写成了一个科幻短篇。写完后还不知道国内是否有专业科幻杂志,正巧在地摊上看到卖旧《科幻世界》的,就蹲下来抄了个地址。这就是我的处女作《亚当回归》,获1993年银河奖首奖,时年我45岁。


当时正值中国科幻作者青黄不接之际,而我作为一个有一定社会阅历、科学知识和文学准备的中年人,很快成了《科幻世界》的主力作者,也无意中开始了我新的人生之路。当时《中国石油报》一篇名为“十龄童本无心插柳,老爸爸一不留神成名”的文章报道了这件事,被各报刊广为转载。我儿子常常自夸:爸爸你当科幻作家都是我的功劳!


科幻最吸引你的魅力是?


今天的科幻界推崇“大科幻”概念,科幻有多种流派,而其核心部分,也就是最具科幻文学特质的那部分,其魅力是与科学密切相关的,是科学本身所具有的震撼力的文学表现。我曾在系列长篇《新人类四部曲》的序言中说,有两种小说的作者只能谦虚地自称为第二作者。


一种是历史小说,因为它的第一作者是历史,是时间。时间冲去了琐碎和平庸,凸现和浓缩了事件、情节和人物。历史小说作家只需有足够广博的知识和足够敏锐的目光,挑选出精彩的素材,他的小说就有了百分之六十的成功。


另一种是科幻小说,它的作者是上帝(客观上帝),是科学,是科学所揭示的自然的运行机理。科幻作者只需要有足够的智力去理解这些机理,有足够敏锐的目光去发觉科学的震撼力,他的成功也就有了百分之六十的把握。所以,科学作家应该把六成稿费献给上帝。


而这段话并非作秀或煽情,是我的由衷感受。


你的科幻创作从开始至今,在风格上有哪些变与不变之处?


上面说过,我的创作之路比较特殊,45岁才开始写科幻。此前我在尝试主流文学创作时,个人的风格还没定型,比如,我曾学林斤澜,学苏童,学莫怀戚,特别有一段时间发疯般学海明威。尝试了各种风格后,最后固定在一种风格上,那就是:追求流畅质朴的语言,冷静的叙述,沉郁苍凉的作品基调,在小说结构上精雕细刻,等等。也就是说,当我创作科幻小说时,个人文风已经大致确定。如果严格地去总结,也许我前十几年作品的语言相对比较跳跃,而后十几年更趋质朴平淡;前十几年更注重小说结构的精致,而后十几年更注重思想的深化和系统化。当然,这也与前十几年主要创作短篇而后十几年以长篇为主这种转型有关。


你认为自己科幻创作的长处和短板?


我曾在一次大学讲座中坦率地分析过这两点。那天我说,我是“半个聪明脑瓜写科幻”。我在求学时代脑瓜相当灵光,把这个聪明脑瓜用到写科幻上,就表现在对科学之美和大自然之美有特别敏锐的感受,即使到了老年,这种敏锐也基本保持着。我的科幻小说被人称为“哲理科幻”,因为其中常常有作者对大自然深层机理的主动表述。这些机理并非作者的文学杜撰,而是作者深信不疑的信条。比如,我在小说《十字》中宣扬了阿西莫夫说过的一个观点:“医学是一把双刃剑。医学的目的是一行大写的金字:救助个人而不救助群体。但医学在有效救助个体(这当然是伟大的历史进步)的同时,也干扰了人类抗病能力的自然进化,使糖尿病、先天心脏病等遗传病致病基因顺利地向后代传递,从而为人类将来埋下一颗琮琮作响的定时炸弹。”因为这个观点,我曾被某大学某位教授骂为“妄人”,但我对此深信不疑,而且认为,向社会贡献类似的独特深刻的思考,恰恰是科幻作家的社会责任。


至于我写作的短板,那就与“半个聪明脑瓜”中的“半个”有关了。由于长期失眠,我的记忆力奇差。而且我的最美好年华是生活在开放前闭塞贫穷的环境中,这些表现在作品上,就是深度尚可而广度不足,包括科学视野和社会视野都不足。由于偏重于“哲理”,作品人物相对单一,多以知识分子为主,不能包含更为多样的社会生态。


你如何看待科学、科幻、文学三者的关系?


如果要谈科学与科幻的关系,最好界定为“核心科幻”这个流派。越是能充分表现科学的理性之美或技术物化之美的作品,就越能充分展现这个文学品种所独有的魅力。只要读者喜欢的就是好科幻;但还有一句话也是不可少的:从科幻文学的整体上来说,作为一个文学品种,必须有核心科幻作骨架,否则它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你认为自己与刘慈欣的科幻创作相比各有哪些特色?你如何评价刘慈欣的《三体》在国内外获得的巨大成功以及随之引发的“科幻热”?


我对大刘作品最佩服的、或者说我最短板的是这么几条:一,大刘对宏大场面的把握。二,大刘对技术细节的营造。三,大刘作品中人物(尤其是小人物)形象的丰富。


大刘《三体》是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科幻“新生代”崛起以来的最大收获,是当今中国科幻的代表作品。当然,我从来不赞成说什么“刘慈欣以一人之力”怎么怎么,说这话的人都不了解中国科幻史,尤其不了解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以《科幻世界》为中心的中国科幻界的艰苦努力。这种提法也像“科坛双雄”“四大天王”一样有害无益。但我们都由衷地承认,大刘是中国科幻最优秀的代表,是科幻文学由短篇时代向长篇时代转型、科幻文学向影视等后文学转型的代表人物。他为中国科幻踢出了宝贵的临门一脚。


你对中国科幻文学现状的看法?你认为科幻文学的发展前景乐观吗?


中国科幻已经有了不少优秀作品,即使放到世界科幻文坛,放到中国主流文坛上也不逊色。现在中国科幻作品相对来说不为外界所知,这与读者的欣赏趣味和思维惯性也有相当关系。可以举一个我自己的实例:我的科幻长篇《蚁生》出版后,曾送一部给我家乡文联主席(一位当代比较有名的作家)。他几年都没看,我冒昧推测,恐怕与文学界对科幻的普遍轻视有关。后来因他某个偶然原因看了,看后专门约谈我,说:这是家乡作家群近年来所有长篇作品中最优秀的一部。主流文学和科幻文学之间有一道无形的篱笆,套用陈毅的一句话:无篱之篱 ,大篱也。所幸的是,大刘的《三体》已经为这道无形的籓篱扯开了相当大的口子,相信今后情况会好的。


当然,从高标准来说,中国科幻作品中可称为经典作品的还非常少。中国科幻想要得到外界真正的承认,更多要靠自己的实力。


中国科幻正在多元化,从新生代走向更新代。不少年轻作家,如陈楸帆、张冉、江波、宝树、夏笳等等已经基本成熟,希望他们能静下心来沉淀一下,尽量排除文学之外的干扰(很难,比如正创业的陈楸帆),每人沉淀出一两部经典之作,那中国科幻之树就真正扎下根了。


你评价一部科幻文学作品的标准是什么?举例说明你欣赏的科幻作家、作品?


科幻文学与其他文学品种(如侦探文学、青春文学、女性文学等)有所不同,它的容量更大,流派更多。就我本人来说,我一直偏重于写比较硬的科幻,或者说“核心科幻”,但我对他人作品的欣赏与我个人的写作风格就没有关系。我当然喜欢比如克拉克的很硬的很哲理的科幻,也喜欢海恩莱恩《“你们这些回魂尸——”》这样结构精致的较软的科幻。我很喜欢的一个短篇是鲍波·肖的《昔日之光》,因为它有新颖的科幻构思,更因为它通过这个构思所表现出来的凄婉的夫妻之情。


我很喜欢的一个长篇是米勒的《莱博维茨的赞歌》,这是写未来的科学黑暗时代,以宗教为主要背景。但我认为它其实是很硬的,因为小说完全浸泡在科学理性中。这部小说的前半部尤其出色。其实还可以举一个泽拉兹尼的长篇《光明王》,这篇基本算不上科幻,是用科幻名词对印度神话的再创作。我喜欢它,是因为它在科学、神话和现实之间自由地穿越,还有作者“嘴角含笑”式的对神祇和历史的调侃。国内优秀作品看的就更多了,举不胜举,比如,大刘的《三体》,韩松的《宇宙墓碑》我都是多次拜读。


你的作品风格是厚重而大气的,常常有着悲天悯人的情怀。这种创作风格是怎样形成的?


我作品的苍凉感与我的人生有关。我在求学时代学习非常优秀,但因为是“地主出身”,1958年,初小升高小,我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结果在“备取生”栏中才找到我的名字,当时泪如泉涌。很遗憾我说的是负面事件,但它确实是我最难忘的,当年的眼泪一直流淌在我的作品中。


后来经历“文革”、上山下乡,当矿工,上大学,也经历了商品社会的种种肮脏。我曾写过一个短篇小说《黄金的魔力》,其主人公是一个工程师,因经历了太多的社会丑恶而“弃善从恶”,主动与黑帮勾手盗取国库黄金。那个主人公的愤世嫉俗中就很有我个人的影子。所幸的是,真实的我并没有像那个主人公一样越过心中的道德底线。我的长篇《与吾同在》中说过,人类文明是大恶的粪堆上长出的一株孱弱的善之花。而我的作品也大致如此。


对你影响深远的作家作品?


海明威《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喜欢西方作家特有的冷静的叙述和精致的结构。余华《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喜欢作者质朴的文风和“简单”之下蕴藏的深刻。阿来《尘埃落定》,喜欢作品诗性的语言。毕飞宇《哺乳期的女人》,喜欢他语言的灵气。莫怀戚早期的中短篇,喜欢他作品的“鬼气”。


你如何看待科幻创作带给你的名与利?


没有带来太多的名吧。一点小名声是在科幻圈内的,到圈外“屁也不是”(这是大刘调侃他自己的话,我就更不用说了)。至于利,早期坚持写科幻只是缘于爱好,缘于心中的科学情结,并没有太多的利。我并非假清高,并非不想要高稿费,而是那时的市场没有这个条件。只是近期获几次大奖并有几部影视版权相继售出后才说得上有一点儿利。


最欣赏自己什么品质?


勤奋。我如果歇上三天什么也没干,甚至生理上都会产生严重的不适感。无论是当知青,在校学习,在工厂搞技术,还是在家写小说,意识深处总有一个警铃在悄悄催我往前走,不要停顿。


一直想做但没有尝试的事?


到寺庙道观中住上一年,以身外之身来梳理一下人生。


未来三至五年的规划?


刚刚完成一部中篇小说,历史科幻题材。两年内想完成“活着”三部曲的第三部(第一部《逃出母宇宙》前年出版,第二部《天父地母》即将出版)。此后因精力问题,很可能会放弃长篇小说了,至于短篇能否写下去暂不作预期,随遇而安吧。


责任编辑:宋金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