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存在的故乡——陈楸帆和他的《荒潮》

来源:科技日报 发布于2017-02-10 10:58:43 评论(0)


品幻录

任冬梅


前不久,一部关于塑料垃圾的纪录片在国际上获奖,该片一度在朋友圈“刷屏”。它所触动的是每个现代人心里的痛:疯狂增长的垃圾日益侵蚀着我们的家园,曾经的故乡面目全非,甚至让人想起科幻小说中的暗黑场景。没错,世界加速旋转,科幻与现实愈加扑朔迷离,有一部科幻小说倾诉了同样的痛楚:


陈楸帆的《荒潮》是他“科幻现实主义”的又一尝试之作,这是他第一次驾驭长篇,能够看到叙述上的草蛇穿线,结构上的精心布局,但也能够看出一些力不从心,尤其是在对节奏的把握以及对情节的整体掌控方面。


带有浓浓中国风的“赛博朋克”


陈楸帆的作品有其一贯的主题,在80后一批年轻科幻作家身上他这个特点尤为突出,这也是他能够迅速崛起,在同辈作家中脱颖而出的原因之一。陈楸帆尤其迷恋大脑、思维、神经元、人/机混合体、赛博等元素,他的小说往往以此为中心展开。


《荒潮》中,故事的主要发生地“硅屿”是一个专门回收硅胶义体的垃圾之岛,女主角小米是一个外来垃圾回收工。未来世界仿生科技大肆流行,人们可以随意更换自己的身体部位,新换上的肢体器官有机械的内核,外部则由人造皮肤包裹,常常拥有强于人体器官数倍的功能,因此吸引未来的人们不断更换义体升级,就像我们现在不断更换最新款的手机。


这是一个非常有深度又有现实意义的科幻主题,以人为中心,探讨科技直接作用于人的身体由此造成的“人”的变化。身体器官被无数次更换以后的人类还是不是人类?人之所以确认为“人”的本质是什么?身体?大脑?思维?还是……灵魂?如果连大脑构造或者说神经元都能够被改变的话——就像《荒潮》中的小米,那会发生什么?


这些听起来颇为科幻的想法,其实离我们的现实生活并不遥远,残障人士的假肢、盲人的假眼,甚至是假牙……我们的身体上或多或少都已经嫁接了人工造物,后人类的现实正在悄悄蔓延,唯一的区别只是这些义体的功能离小说所描述的还稍有距离而已。那么,面对科技大幅度嵌入生活、信息技术高度发达的后现代社会,人们能够适应吗?人类未来的命运如何?这正是《荒潮》试图呈现与解决的问题。


当然,这个主题并非陈楸帆首创,在他之前,菲利普·迪克、威廉·吉布森、布鲁斯·斯特灵等赛博朋克作家已经将这一文类建构得比较成熟。作为科幻小说的一个分支,“赛博朋克”(cyberpunk)以计算机或信息技术为主题,其中常见的元素有黑客、数字空间、虚拟实境、人工智能、控制论与仿生人、都市扩张与平民窟、大型企业、基金工程、毒品和生化、计算机恐怖主义等。我们会发现,这些元素在《荒潮》中几乎都有出现,可以说《荒潮》是一部带有强烈“赛博朋克”风格的作品,然而作为中国作家的创作,其中又融入了大量的中国色彩,是以中国现实为蓝本构建的幻想小说,我们可以称其为中国的“赛博朋克”。


当现实比科幻还科幻


《荒潮》的中国特色得以充分体现与展示,在于它是一部近未来科幻小说,而且作者秉持着“科幻现实主义”的态度在进行创作。


所谓近未来科幻小说,就是小说描写的未来社会离我们此时此刻的现实并不遥远。根据《荒潮》的内容推测,大致是2020—2025年,这非常难得。科幻小说里向来不缺乏描写未来的作品,但是“近未来”科幻小说却为数不多,尤其是离现实只有十几年甚至几年的“近”未来。这是因为在“遥远”的未来,作者可以摆脱现实的束缚,天马行空地发挥想象力,用高度发达近乎于“魔法”的科技,描绘出最绚丽夺目的世界;然而,“近未来”由于离现实世界很“近”,不可能有太大的变化,作者必须一方面根据现实推理出一些变化,另一方面又让我们相信这些变化是在较短的时间内可以发生的,不是在遥远的未来,也不是现在。这就考验作者的写作功力。


陈楸帆选择“近未来”科幻也和他一直以来倡导的“科幻现实主义”有关。早在2007年,陈楸帆就发出了“现实已经超越科幻”的警告,那时候他还纯粹指的是科技上的“超越”。而到了2012年,陈楸帆将之聚焦于当下时刻的中国,于是就有了“科幻在当下,是最大的现实主义”的说法,之后被媒体以“中国之现实,比科幻还科幻”来概括。


这个概念当然有其片面性,就像陈楸帆自己后来在《对“科幻现实主义”的再思考》一文中所说:“将文学创作赋予太多当下性,就像强迫风筝贴地飞行一样不可取”,他更愿意将“科幻现实主义”理解为一种话语策略,面对现实,因为有太多禁忌问题,中国的现实主义文学在逃避,科幻文学反而可以关心现实。


回到《荒潮》这部作品本身,其中给人印象最为深刻,也是描写最为细致、逼真的,就是下陇村垃圾人的生活状态。这些外来打工者靠挑拣电子垃圾为生,处于资本链的最底端,每天被污染的环境侵蚀着,穷困、卑微、麻木,如行尸走肉一般。他们所处的环境让人想起纪录片《垃圾围城》和《塑料王国》中的那些画面。而《荒潮》中的电子垃圾产业和现实中国南方某些沿海地区从事出口加工型的产业又是何其相似。其中那些年轻打工者的身体健康、心理状态,没有人关心,也不会有人去关心,他们中的一些人就那样来了,又走了,或者消逝在异乡再也无法回去。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荒潮》又是一部与故乡有关的作品。


永远也回不去的故乡


陈楸帆在《荒潮》后记中说这是一本献给“不存在的故乡”的小说,他回忆了自己的故乡、小时候的生活,长大后离家的经历,想表达的其实是一种深刻的“乡愁”。他怀念故乡的味道,但在席卷一切的现代化建设狂潮中,故乡不断被改头换面,那些组成故乡的“味道”在一点点消失,当我们坐着火车、飞机回到故乡的时候,会惊异地发现这并非我们记忆之中的那个地方。


80后一代大都面临这个问题,当我们不停逃离“低速区”,离开家乡出去闯荡的时候,故乡已经停留在我们的回忆之中,四维坐标上的那个点,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所以,和《荒潮》中外来打工的小米、游学数年后归家的陈开宗一样,我们和陈楸帆其实都是“异乡人”,故乡永远离我们远去了。


陈楸帆在小说中不断重复着大量繁杂的环境描写,虽然这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影响了故事叙述的流畅性,但它恰恰体现出作者的“怀乡”情结。陈楸帆试图通过笔端完整构建出自己心中的那个世界——不存在的故乡。有读者称赞,书中表现出来的非虚构的潮汕文化背景基调,是目前所见到过的对此方面描述最为可读与通俗的读本之一。笔者虽然不是潮汕人,但翻开《荒潮》也瞬间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南方沿海味道扑面而来,潮湿又闷闷的。这应该正是陈楸帆想要极力达到的,将自己的故乡通过文字的魔力展现在读者面前。


故乡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不管多早离开,不管其后又游历过多少城市,故乡在生命中所占据的位置就像空气一样,平时感受不到,但早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形塑着你的人生。通过对“未来的故乡”的重构与想象,陈楸帆也完成了一场对自我心灵的回溯与重省。正如他所说,小说的结尾在故乡完成,在“家乡的神灵、土地、空气和水的庇佑下画上句号”,近乎一种仪式。


《荒潮》并不完美,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与瑕疵,但陈楸帆的创作态度与创作热情是毋庸置疑的,这部书也是他十几年科幻创作的集大成之作。通过它能够看到80后一代中国青年科幻作家的思考与潜力,他们正用自己独特的方式,重构历史、创造未来。


责任编辑:宋金玉